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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姑的钥匙(第1页)

西院的药香还没有散,谢云梨已把梨花银簪插回鬓边。昨夜旧琴信槽空空,像一只被人挖去眼睛的匣子,使她一夜未合。

天亮时她没有等谁来怜惜,自己换了素青袄裙,抱着母亲旧绣帕,往后罩房去寻白姑姑。

白姑姑正在井边洗灯罩,钥匙串压在腰间,铁齿相碰,声声冷硬。云梨站在廊下行礼,说想开旧库房。老人手上的布顿住,水珠沿着皱纹流下去,仿佛那些年不肯出口的话也被压在掌心。

“少奶奶,旧库房不是看旧物的地方。”白姑姑把灯罩放回木盆,“里头有霉帐,有棺衣,有太太生前不愿再见的东西。”云梨没有退,只把绣帕展开给她看。帕角的梨花被洗得发白,针脚却仍细密。

“我不是为看热闹。”她说,“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被人藏了。若沈家真有旧债,我要知道她欠了谁;若有人把罪推给她,我也要替她问一声。”这句话说完,她把帕子叠回怀里,指尖并不发抖。

白姑姑看她许久,忽然转身锁了井台边的小门。她带云梨绕过荒芜的花圃,走到北角一排灰墙前。墙根梨树老了,枝干探进瓦缝,风一吹,残花落在铜锁上,白得像旧纸灰。

老人摸出钥匙串,却只挑出一枚细小铜匙。她试了两下,锁舌没有动。她脸色微变,又换一枚,仍是空响。云梨看见她指节发紧,便知这不是年久锈死,而是少了一把真正开门的钥匙。

“姑姑。”云梨低声问,“那把钥匙在哪里?”白姑姑避开她的眼,只说从前收在佛堂柜里。云梨便往佛堂方向看了一眼,那里香烟正从窗棂里缓缓出来,遮住沈夫人的院墙。

白姑姑终于叹了一口气。“一个月前,庶大爷说奉夫人命查旧账,把库房钥匙借走。老奴去讨,他说已交回给少爷。后来少爷病着,院里乱,便无人再问。”云梨胸口一沉。沈砚庭。

这个名字像黑檀算盘上滑过的珠子,一粒一粒都带着算计。

她没有立刻去质问。她请白姑姑把能开的偏门打开。偏门只通外间,尘土铺了厚厚一层,几口破箱靠墙,账牌、旧药罐、残绸堆在一起。云梨提灯进去,每走一步,裙边便扫起灰尘。

她先看箱盖上的封条。封条多半旧黄,唯有靠窗一只红木箱的封蜡新碎,边缘还沾着细小的黑檀屑。箱内没有贵重物,只有几卷褪色契纸和一只空信套。

信套背面印着梨花暗纹,封口处留着被刀尖挑开的痕。

白姑姑看见那只信套,脸色顿时白了。她伸手去拿,又停在半空,像怕碰碎什么死人托付的东西。云梨先一步把信套捧起,轻声问:“这里原本装的,是我母亲的信吗?”

老人没有回答,眼圈却红了。她扶着箱沿坐下,说当年林晚照临走前确曾托她藏过一封信,说若将来云梨被逼到无路,便叫她看一看。可是沈家这些年风声紧,她一拖再拖,竟拖到钥匙落进旁人手里。

云梨听到母亲名字,指腹按住信套边缘。她没有哭出来,只把空信套收进袖中,又蹲下检查箱底。箱底有一道浅浅擦痕,像有人取信时匆忙,把木屑刮落在角落。她捡起一点黑屑,用帕子包好。

门外忽有脚步声。沈砚初扶着廊柱站在梨树下,脸色因风而淡。他看见云梨袖口露出的信套,也看见白姑姑垂头不语。两人隔着一地落花,谁也没有先责问谁。

云梨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解释自己为何闯库房。她只把黑檀屑递给他:“你若真想知道旧琴里少了什么,就陪我去问你那位好兄长。”砚初望着她被灰尘染脏的指尖,半晌接过帕包。

白姑姑在身后忽然跪下,说少奶奶若要查,便把老奴也算上。她从怀里取出半截断钥匙,原来真正的钥匙曾被她悄悄折下齿痕留证。云梨扶起她,把断钥匙握在掌心。

那冰凉铁齿硌着皮肉,却也给了她一条可走的路。

云梨又请白姑姑回想那日借钥匙的时辰。老人说东院小厮来得急,手里还拿着沈夫人的旧牌,却不敢进佛堂,只在廊下催。云梨把这细节记下,知道牌子或许也被人借名使用。

她在库房窗台发现一层新泥,泥里混着细碎梨蕊,并非北角荒院所有。砚初命人取来东院花圃泥土一比,颜色果然相同。证据不大,却足以说明有人最近从窗外递取过物件。

离开库房前,云梨亲手把偏门重新封好,请白姑姑和砚初都在封纸上签名。她不再让沈家用一句女子多疑抹去现场,哪怕只是一片木屑、一点泥,也要有名有姓地留下。

云梨又去看窗下那串脚印。雨后泥软,脚尖却向外斜,说明来人不是从门内出来,而是贴着墙根把信递给外头接应的人。砚初命随从量下尺寸,白姑姑则认出那鞋底纹路常见于东院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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