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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兄的账册(第1页)

沈砚庭的书房在东院尽头,窗纸常年半闭,里头算盘声比鸟声还勤。云梨没有单独闯进去,她请沈砚初同去,又叫白姑姑守在廊外。

她知道沈家最会把女子的追问说成无礼,便把每一步都走在众人眼前。

砚初病后少出西院,此刻披着青灰外衣,掌心压着那包黑檀木屑。他没有替云梨开口,只坐在椅上看庶兄翻账。那目光冷,却不是旧日的疑。云梨察觉到这一点,心口反而酸了一下。

沈砚庭笑着奉茶,说旧库房霉烂,少奶奶若缺什么,只管列单,何必疑到兄长身上。云梨把空信套放在桌上,问他借库房钥匙那日,究竟取走了什么。

“一封旧信而已。”沈砚庭答得轻慢,“里头不过谢家向沈家借银的凭据。少奶奶若怕丢脸,我倒愿意替你藏着。”他一边说,一边把账册推到砚初面前,指尖停在几行旧债上。

账册纸页发脆,墨迹却清。上头记着多年前沈家一处绸庄亏空,由谢家妇人林晚照经手担保,后来银两不知所终。

旁边另有小字,写着顾氏病中用药、车马、封口银,笔迹歪斜,像有人故意把两桩事缠在一处。

砚初看到母亲旧称,指节倏地收紧。沈砚庭便趁势叹道:“三弟,你护她,我不拦。可你母亲临终前那些账,总不能因她一双眼睛会委屈,就全算作误会。”

云梨没有同他争辩母亲清白。她先问账册出处,又问每笔银两由谁收讫。沈砚庭笑意淡了些,说女人家看不懂账,莫把家事闹成笑话。云梨转身吩咐小厮去请柜上老账房,并把书房门敞开。

她这一举动使砚庭眼里闪过阴色。片刻后老账房来了,抖着手认出其中几页不是原册,而是后来誊补。云梨请他指出纸色差异,又让白姑姑取来旧库房剩余契纸比对。

两种纸纹一贴,补页的来路便露了马脚。

沈砚庭不再笑。他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布包,摊开后竟是云梨常用的梨花银簪套和一张账页。小厮在旁高声说,方才少奶奶进书房前曾在窗下停留,这东西是在她袖边掉下的。

砚初猛地抬头。云梨也看向那小厮。她没有为自己急辩,只走过去拿起簪套,翻给众人看。套口内侧有一处旧线结,是她亲手缝的暗扣,若真从袖中滑落,暗扣必开;如今却好好扣着。

“有人偷了我的备用簪套,却没用过它。”她说完,又让白姑姑端来茶盏。她把账页边缘沾水,纸面浮出淡淡药味。沈砚初闻了一下,认出那是东院常用的防蠹香,并非西院物件。

沈砚庭拍案,说她巧舌如簧。云梨直视他:“我若要偷账,何必把赃物放在你书房等人搜?我今日来,是要问旧信,不是要替你演一出偷账戏。”她说到这里,转向砚初,“你信不信,由你。我要继续查。”

砚初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把那页账册收起,命人请沈夫人来。沈砚庭脸色一变,随即冷笑,说三弟终于肯为了女人疑兄长。

沈夫人到时,屋内气息已如雨前闷雷。她看见账册上的林晚照三字,佛珠几乎断在手里。可她第一句话不是问账,而是问云梨为何翻沈家内册。

云梨跪下,却不是认罪。她把空信套、木屑、纸纹和药香一一摆在地上,每样东西都隔开一寸,清楚得像给死人铺出的证词。“夫人若要罚我,可以。

但罚之前,请先说,当年为何一个绸庄旧债,会牵到我母亲和沈太太的病榻。”

屋外忽然落雨,檐水打在青砖上。沈砚庭趁众人望向夫人时,袖中旧纸向里缩了一下。云梨看见了,却没有扑上去抢。她只记住那纸角的折痕,像记住一处伤口的位置。

当夜,偷账的名声传遍沈宅。丫鬟避她,婆子指点她,连送到西院的饭菜也冷了。云梨把冷饭分给守夜的小丫头,自己坐在灯下抄录账册疑点。她每写一笔,便把沈砚庭推给她的脏水,反推回他脚下。

柜上老账房被请来后,云梨没有逼他立刻指认,只先递上一盏热茶,让他按年月说绸庄亏空前后的收支。老人说到一笔夜间支银时停住,额上冒汗。

她便把那处空白圈出,请他只写自己亲眼见过的部分。

沈砚庭几次想插话,都被砚初拦住。砚初没有高声护她,只把每一张原票按顺序铺开,让众人看清补页与原票中间缺了三日。云梨在那三日旁写下“待查”,没有把推断当成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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