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孟远山的脸色微沉:“雨棠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暂时过不来。”林薇低下头,没有接话。宋雯偏过头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在窗帘的阴影里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沈墨没有追问。他垂下眼睛,额前过长的碎发挡住了他的表情。脑子里有一个没有声音的警报在响——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他没有听到该听到的东西。孟雨棠没有来。而他记忆中最后的一个画面,是那天早晨在阳光下,那个趴在他床边睡着的oga抬起惺忪的眼睛对他说“你已经够早了”。他没有忘掉任何一个画面,而眼前的情况和那些画面接不上。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表,说是来做术后认知评估。宋雯主动退到墙边,孟远山和林薇也退后了几步。医生在沈墨面前坐下来的那一刻,沈墨的鼻腔捕捉到了一丝很淡的苦杏仁味——不是消毒水,不是药剂。是一种他自从接受基因实验后就能精准分辨的神经抑制类化合物的前驱体。他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配合检查。当医生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对光反射时,用一种接近耳语的音量说了一长串听起来像是普通心理量表引导语的句子。沈墨意识深处有一扇门被从外面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感觉有人在试图用一双手进入他的记忆,想把某张脸从那些画面里拿走。但那双手在触碰到他记忆边缘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是被基因药剂强化过的神经突触传导速度,是他大脑里自动重组后形成的冗余记忆回路。是他在隔离室里把孟雨棠的照片按在胸口一遍遍摩挲时形成的比海马体更顽固的本能。催眠师篡改了一部分表层记忆,但没能完全绕过那些深层反射。在篡改即将完成的一刻,沈墨掐住了床边监测仪的电线,用缠着石膏的右手指甲把电线外皮划开,把两根铜线短接。监测仪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尖啸后全部黑屏,医生一惊,险些失去平衡。接着病房里的灯全部熄灭了——不是这一间,是整个楼层的供电系统瞬间跳闸。黑暗中,催眠师在一片混乱中被匆匆带出了房间。灯再亮起时,沈墨平静地躺在床上,右手裹着石膏垂在身侧,左手捏着被拔断的电线接头,脸上带着虚弱的歉意:“抱歉,我想按呼叫铃,手指不听使唤。”宋雯站在原地,白净的脸上还挂着关切的微笑,但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挎包的背带。她看着他,发现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正转回来望着自己,像两颗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冰珠。棠棠,你信我沈墨在医院醒来的第三天,病房里发生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战争。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宋雯每天准时来病房报到,有时候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从孟家厨房带来的汤——山药排骨、红枣乌鸡、莲藕猪骨,每天换一种,用精致的骨瓷碗盛出来,吹凉了递到他手边。她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和护士站的护士们混得极熟。连护士长都在林薇面前夸“您家这位宋小姐真是又贤惠又贴心,这年头这么好的姑娘不多了”。林薇看宋雯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温和。从最初的感激,到后来的喜欢,再到某天午饭时有意无意地当着孟远山的面说了句“宋小姐家世虽然不如咱们,但教养好、心肠好,对沈墨又是真心的,我看比某些不把沈墨当回事的人强多了”。她没有点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某些人”是谁。孟远山没有反驳,只是端起了茶杯。那杯茶放了很久没喝,但他也没有放下。宋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沈墨,顺手把沈墨床头的呼叫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自然得像是一个已经照顾了丈夫好几年的妻子。沈墨靠在床头,右手还吊着石膏,左手接过碟子,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语气平淡有礼,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个修养极好的病人对待每一位来探病的访客。他吃了一口苹果,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宋雯不知道的是,沈墨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她。她递汤时手指从不碰触他的皮肤,这是经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行为边界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