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号。
今天来了个人。
我正坐在床沿上发愣,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圆脸教官,也不是刘玉山。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头发不多,脑袋顶上一块光秃秃的皮肤泛着油亮的光,四周剩了一圈稀疏的头发,被梳得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的。皮鞋锃亮,皮面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走进来的时候那股子干净整洁的劲儿跟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好像一只孔雀挤进了鸡笼。
他进门就笑了。那种笑是嘴角往上扯,眼角也眯起来,整张脸的五官都往中心聚拢,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像过年给你发红包的远房亲戚。但我看见他那个笑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你是陶屿澈?"他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打量我。
"你是谁?"
"我姓吴。"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家人,"吴豹君。你叫我吴校长就行。"
校长。文澜叛逆改造学校的校长。我听过这个名字,从刘玉山嘴里听过,从他那些细溜溜的笑里带出来的话里听过。"校长那边知道了""校长说了算""你等着校长来亲自管你",那些话之前没当回事,现在连起来想通了。我眼前这个人就是管着这个地狱的那个人。
"你坐着。"他说着在我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了。他坐下来的时候西装下摆被他用手理了一下,妥帖地铺在膝头上。他翘起二郎腿,皮鞋尖对着我。
"小陶,"他叫我,那个称呼从舌头上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老熟人的亲热劲儿,"我听说你最近不太配合。刘教官那边跟我反映了好几次,说你倔,不服管,还跟另一个男同学牵扯不清。"
我没说话。他笑着看我,嘴角始终保持着那个弧度。
"我来呢,就是想跟你聊聊。"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副姿态像是来谈心谈话的班主任,"我知道你来这儿心里不乐意,谁乐意呢?但你得想想你家里人送你来是为了什么。你爷爷,退休干部,一辈子体体面面的,临了临了孙子闹出这种事。他把你送进来,他心里好受吗?他不好受。但他还是把你送来了,为什么?因为他是为你好。"
我的手指在床沿上攥着。"你认识我爷爷?"
"我不认识。"他笑着说,"但我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想的。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了。他们送孩子来的时候,有些人哭着、有些人骂着、有些人沉默着不说话。但不管怎么样,他们最后都走了,把孩子留下来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我们这儿能让孩子变好。"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手机。黑色的,屏幕亮着。他拇指在上面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那上面是我。跪在地上,衣领敞着,嘴在动。画面里的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会说话的空壳。背景里能听见刘玉山的声音在说"看镜头",看见我的手被按在膝盖上。视频很短,十几秒,播完了自动重播。第二遍的时候我把眼睛移开了。
"你看,"吴豹君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这段要是让你爷爷看见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我盯着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干干净净的,一枚银色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威胁的意味,就是平平淡淡地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爷爷每个月给我打五百块钱。"他说,"你奶奶上次在电话里跟我说,让你在这儿好好待着,改好了就接你回去。他们七十多岁了,退休金不多,给你交完费用之后剩不了几个钱。但他们还是交了,一天都没拖过。"
他停顿了一下。"你说,他们要是看见你在这儿干这种事,他们那点退休金还交不交得下去?"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了。血又开始往外渗。
"我没有让你干任何事。"他摊了一下手,表情还是那个笑,"是你自己去找刘教官的,你自己跪下来的,你自己说了我自愿的。视频里有声音有画面,证据确凿。我拿着这段去给你爷爷看,你觉得他是会一巴掌扇你脸上还是会心疼你被人拍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内袋里。西装外套被他理了一下,恢复成进来时那副整齐的样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陶,你好好想想。"他说,"想明白了,日子就好过了。想不明白——"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收了一点,露出一点底下的意思,"那就不太好过了。"
门关上了。皮鞋声走远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垂着,掌心里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开成一小朵暗色的花。我低头看着那朵血花,看见它慢慢地渗进水泥的毛孔里变淡变干。
五百块钱。一个月。我爷爷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一张一张地数,数够了叠好塞进信封里寄过来。他不知道这笔钱流向哪儿了,不知道它成了什么的一部分。
"你家里人信我还是信你。"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着。吴豹君说它的时候表情是笑着的,嘴角弯着,眼角眯着,慈眉善目,秃掉的头顶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他的脸在我面前慢慢地跟刘玉山的脸叠在一起,又分开了。两张脸两张嘴两副笑,一个细一个宽,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通风口上面的光从亮白变暗。天色慢慢沉下去了,门缝底下的那条光从白变黄最后变灰。黑暗从墙角往外蔓延,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地填满这间屋子。
晚上,墙那边传来了两下敲击。
咚。咚。
我的手抬起来,在墙上回了三下。第一下轻,后两下重,意思是我还在。隔壁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两下。
咚。咚。
我贴着墙壁,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面上。墙壁很凉,凉得脑门的皮肤被冻得发麻。隔壁也有同样的凉意,同样的水泥,同样的通风口,同样的黑暗。我们隔着一堵墙背对着背,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胸腔里跳着两种频率的心跳。
我敲了一下墙,很轻的一下。然后我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自己和这堵墙能听见。
"我不信他。"
墙壁没有回答我。但隔壁没有再敲。他大概是听见了,或者没听见但不重要。我靠在墙上坐了很久,腿伸在床沿外面,脚踝搭着冰凉的床架铁管。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熄了。整层楼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通风口上面的机器还在嗡嗡低鸣。黑暗里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闭眼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不再说话了。不管他们问什么我就点头,让我吃什么我就吃,让我跪我就跪,让我张嘴我就张嘴。我不反抗了。不是认输,是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出去的那天。活着才能带着这段视频走出这扇铁门,才能把它甩到吴豹君那张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