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号。
昨天那个姓吴的走了之后,我以为他会消停几天。没有。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领带换成了深蓝色。皮鞋还是昨天那双,擦得一样亮。他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气袅袅地冒上来。
"小陶,"他坐下来,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个翘二郎腿的姿势,还是那个嘴角往两边扯的笑,"昨天我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坐在床沿上没说话。昨天晚上就决定好了——不说话了。
他等了我几秒,见我没开口,笑了一下。"不说话也行。"他把保温杯放在椅子旁边地上,又从内袋里掏出那个手机,拇指划了两下,屏幕亮起来。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着我。
这回放的视频跟昨天不一样。画面里还是我,但这次是正面拍的,镜头很近,近到能看见我瞳孔里反射出来的日光灯管的倒影。我在画面里跪着,刘玉山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我在张嘴说那几个字。视频播完一遍,他拇指一划,又播了一遍。第三遍播到一半的时候我偏了一下头。
"看。"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劝一个不肯吃饭的小孩,"好好看。看清楚自己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sao货?”
我盯着那个屏幕。画面里的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在动,眼球半垂着看着地面。那个"我"看起来不像我,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丢在地上谁都能踩一脚的那种。我看着那个自己跪在那里,膝盖着地,肩膀塌着,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鸟。
播完第五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收起来了。"你爷爷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
我抬了一下眼睛。
"他问我你在这儿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开始配合了,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他在电话那边松了口气。他说那就好那就好,说了两遍。你奶奶在边上插了一句嘴,说让你别着凉,天冷了多穿点。"
他停顿了一下,两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我要是把刚才那段视频发给他们看,你爷爷那口气还能不能松得下来?"
我没说话。指甲在掌心里掐着,掐出血了。那点痛感从掌心往手腕蔓延,像一条细细的线。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脸凑近了我。他秃了的头顶对着我的视线,头皮上的毛孔在日光灯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是棕褐色的,瞳孔边上有一圈暗色的环。
"你听好了,"他说,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带着那个笑,"你在这儿的所有东西,你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睡的每一分钟觉,都是我给你爷爷的钱买的。你爷爷那点退休金,交完你的费用就剩不了几个了。你要是还想让他省点心,就老老实实的。不然——"他直起身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家里人继续掏钱。"
他走了。保温杯忘在椅子旁边了,落在那儿。
我坐在床沿上,掌心那一团血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干成了一层薄薄的膜。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几道指甲印并排着,有的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还露着鲜红的嫩肉。我慢慢把手指伸开了,让掌心晾在空气里,血痂边缘有点痒。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保温杯还在那儿,不锈钢的壳子泛着光。我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它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的水还是温的,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我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进喉咙,经过食道坠进胃里。我把它放回原处了。
下午的时候隔壁那面墙没有敲过来。我等了一整个下午,墙壁始终安静着。我开始在屋子里走,三步一个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走累了就坐下来,坐在那把空椅子对面,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保温杯上的不锈钢壳子映着我的脸,变了形的、拉长了的、皱巴巴的一张脸。
傍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动静。脚步声,好几个人,踢踢踏踏的从我门口经过往更深处走。我从门缝底下往外看了一眼,好几双鞋子,黑的,作训靴。他们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咣当一声撞在墙上。然后有什么人被拖进去了,脚底板蹭着地砖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闷响。
我在门缝底下蹲了很久,蹲到膝盖发麻,蹲到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晚上熄灯之后我敲了隔壁的墙。一下,两下。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我又敲了三下,中指关节在水泥墙面上叩出了三道白印子。还是没有。
我靠着那面墙坐了一整夜。背脊贴着冰凉的水泥,从脊椎中间那块凸起的骨头开始发凉,往两边扩散。我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被拖去了哪儿,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通风口外面的机器嗡嗡地响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终于睡了一会儿,靠着墙坐着的,脖子歪着,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动不了。
第二天早上吴豹君没来。来的是圆脸教官,端了一碗粥放在门口,弯腰的时候朝门缝里看了我一眼。我没动。他走之后我站起来去端那碗粥,粥还是温的,我一口一口喝完了,碗放在门口的地上。
上午过得特别长。每分每秒都拉长了,像嚼烂了的口香糖黏在牙上扯不掉。我坐在床沿上数天花板的裂缝,数到四十七条的时候数乱了从头开始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吴豹君站在门口,换了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换成了酒红色。
他走进来的时候那个保温杯还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了,拍了拍杯身上不存在的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凉了。"他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