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我真的恨他们（第1页）

十月二十六号。

今天早上我在床上躺着，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的破布块硌着脸颊，硬邦邦的。我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了。好几个人的，踢踢踏踏的从我门口经过，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去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过来，咣当。然后有人的声音，含混的指令。再然后，安静了几秒。接着是一种声音，我听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忘不了的那种——皮带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啪"的一声，带着一点回弹的尾音。然后是短暂的停顿。又是"啪"的一声。

我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墙壁是水泥的，灰白色，表面有细小的砂砾凸起。我伸手过去，掌心贴在墙面上，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触感。墙是凉的，我掌心的温度被一点一点地吸走。

"啪。"

第三下。隔着墙壁传过来的时候声音被削减了一层，但那种闷还是透了过来，从墙壁的固体介质里直接传进我的骨头里，从贴着墙的掌心顺着小臂往上爬。

我数了。一开始没想数的，但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太规律了，像节拍器，催着我的脑子跟着走。"啪"一下我数一个数，再"啪"一下再数一个。我数到十七的时候那面墙微微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上面。然后声音停了几秒，皮带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快了，啪啪啪连着三四下。

我数到四十三的时候数错了。中间混进去一个别的声响，闷闷的"咚"，像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然后皮带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从"四十四"接着往下数。

我的掌心一直贴在墙壁上。每一声皮带抽下去的时候，隔着墙传过来的不只是声音，还有一种细小的震动，像那面墙在疼。我的指腹贴着墙面，那些震动从水泥的毛孔里透出来钻进我的皮肤底下。

数到八十七的时候我的手掌麻了，但我没拿下来。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出去贴着墙壁。每一声都吸进我的耳膜里，拖进脑子里，跟之前那些画面并排挂在一起。我脑子里浮现出宋闻的后背，上次看见的时候那上面有三个焦洞和一大片淤痕，现在又添了新的。皮带抽上去的时候那条印子横着从他的肩胛骨划到腰，红的一条，发肿，边缘泛青，皮下渗出血点来。

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零四。那面墙震得比之前频繁了，有人在用力挣。铁管被拉拽的声音从墙壁里传过来嘎吱一声，然后被皮带声盖过去了。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皮带声慢下来了，间隔变长了，每一下之后停顿的时间更久。那面墙在每一声之后会微微地颤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摔了一下。

"啪"——一百二十七。我数了这个数之后就停住了。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长到我的手从墙壁上滑落下来了，垂在床沿上，手指弯着搭在床垫边缘。掌心那层皮已经被墙面的砂砾磨红了，细细地渗着一点点血珠。我把手缩回来搭在胸口上，看着掌心那层薄薄的红痕。

走廊里有脚步声了。来来回回的好几趟，铁门开了又关。有人在拖东西，鞋底蹭地砖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从一个方向到另一个方向。拖行的人经过我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很细的喘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声，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

那声音经过门口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躺在床上一动没动。掌心的磨痕在我看着它的时候慢慢地渗出了一层清液，细细的一排，像露珠从毛孔里挤出来。我把手翻过来，手背贴着枕头，掌心朝上晾着。那层清液在空气里慢慢干掉了，留下一道隐隐的光泽。

天黑之前没有人来送饭。我坐在床沿上，听走廊里的动静。到了傍晚的时候那边开始有别的声响了，含混的人声，模模糊糊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低声应答。然后有脚步声靠近我的门口，停了一下，走了。

我等到很晚才等到了一碗粥。圆脸教官端来的，放在门口的时候他蹲下来，从门缝底下把碗推进来。碗沿磕在门槛上铛了一声。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他还活着吗？"

他在门外顿了一下。"活着。"

然后走了。

我端着那碗粥，手有点抖。粥是热的，碗底的温度透过搪瓷烫着指腹。我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烂的，顺着食道滑下去。我喝了半碗就放下了，靠在墙上。

活着。那就行。还活着。

晚上熄灯之后我一直醒着。耳朵贴着墙壁，听隔壁那边的动静。过了很久很久，大约半夜了，隔壁终于传来了声音。很轻的两下敲击，在墙壁上叩了一下又一下。咚。咚。

我抬起手，在墙壁上回了两下。然后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动静了。我把手放下来搭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墙壁。墙还是凉的，粗糙的，砂砾硌着我的指腹。我把整只手掌贴在上面，等了一会儿。隔壁没有声音。

上午的时候我被叫出去了。圆脸教官开门的时候我看见走廊里的光，暖黄色的，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我跟着他走出去，经过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一小片暗色的湿痕，已经干了大半，边缘凝着褐色的印子。

我盯着那片印子看了两秒。圆脸教官在前面催了一声，我抬脚走了。

我被带到了一间没来过的屋子。比之前的都大，靠墙有一排低矮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几样东西，水杯、搪瓷碗、一摞叠好的灰衣服。墙角有张床，跟楼下那间一样窄，床上的被子是乱的，被角耷拉在地上，被人匆忙扯过的样子。

宋闻趴在床上。

他面朝下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到腰。后背露在外面，灰衣服被掀到了肩胛骨上面，整片背脊赤裸着对着门口的方向。

日光灯打在他背上，我看着那片皮肤的时候胃猛地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