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我真的恨他们（第2页）

从后颈往下到后腰，整个背被横横竖竖的伤痕铺满了。新的淤痕叠在旧伤上面，暗紫色和深褐色交错着，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地图。皮带印子一道一道的并排着，有的宽有的窄，宽的那些边缘泛着青黑色的肿，窄的那些是深红色的细线。有几道破了皮，血珠子凝成了一条一条的线顺着脊背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窝那块汇成了一小滩暗红，顺着尾椎流进了裤腰边缘。旧伤里面那三块焦痂还在，被新的伤痕盖住了一半，深褐色的硬壳边缘翘起来一点，底下的嫩肉露出来是粉白色的。

他的肩膀在轻轻动，不是自己动的，是那种从身体深处往外散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细颤。从肩胛骨中间那条脊椎的沟开始，每一节椎骨都在微微地颤。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他听见动静了，脸从枕头里偏了一点，睁开一只眼看我。

那只眼睛里有血丝。密密的红，布满了整个眼白。瞳孔是散的，对焦对了好一会儿才对上我的脸。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扯了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字，只有气声在喉咙里翻了一下，吐出来两个音节。

"嗯。"我说。我蹲在床沿边上，手指悬在他后背上方，悬在那一片横横竖竖的伤痕上面一厘米处。指尖感觉到他皮肤上散出来的热气，灼着我的指腹。我悬着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疼不疼？"我问他，问完我就把嘴闭上了。废话。我他妈问的什么废话。

他闭了一下那只眼又睁开了。"……数了没？"

"什么？"

"你在隔壁……数了没。"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攒一口气才吐出来。

"数了。"

"多少下？"

"一百二十七。"

他又扯了一下嘴角。"我也数了。"他说，"数着数着数忘了，后来就没数了。"

我的手终于放下了。悬了太久的指尖落在他肩胛骨下面那块完好的皮肤上——那里也只剩一小片完好的了，巴掌大，旁边就是一道横贯了整个背的皮带印子。我的指尖贴在那片完好的皮肤上，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透过皮肤往外渗。

他的呼吸在我的指尖底下慢慢变长了。抽搐的频率低了一些。他侧着脸看着我，那只睁着的眼睛里血丝密密的，但他的瞳孔往上提了提，看着我。

"陶屿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很哑很碎。

"嗯？"

"你手是凉的。"

"嗯。"

"别放在背上……凉得我抽筋。"

我把手缩回来了。搭在他枕头上，指尖挨着他的太阳穴旁边，他没躲。他的那只眼睛半阖着看着我，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睡会儿。"他说。

"睡吧。"

"你别走。"

"不走。我就在这儿。"

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我蹲在床沿边上，手搭在枕头角上，指尖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一寸。日光灯嗡嗡响着，他的呼吸在我耳朵里填满了这个屋子。

那天下午我一直蹲在床边，蹲到膝盖彻底麻了，站都站不起来。我坐在地上了，后背靠着床架的铁管，铁管冰凉地硌着脊椎。他的呼吸一直很平，中间醒了一次，看见我还在就又闭眼了。

窗外有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下午的太阳，灰蒙蒙的，被云遮着。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睡着的时候脸是松的，那些被逼着录视频的时候绷紧的线条全都软下来了。嘴角那道伤结着痂，但在睡梦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出的气把枕头的布料吹得一起一伏。

我他妈恨。

恨那些人，恨这间屋子，恨我自己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