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才每天一副趾高气扬样,他肆意的大笑,不羁的胡闹,就算被老师批评(当然,老师的批评都是带着笑的假批评),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程才又是那样娇贵,那样懒,懒得打扫卫生,懒得上体育课,老师们说他是娇小姐的脾气。他也不争辩,坦然受之。
所以,那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利用所有不上学的日子去打工?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事实是,他受得了,一受就是近七年。
钟晓轩也抹了一把泪,呼了口气:“程才,他就是那样,永远高傲。我知道,他是故意装出来的,因为他爸是程宝柱,是口子镇出了名的泼皮破落户。程才这辈子成为他的儿子,是程才的大不幸。可程才能怎么样?他只有让自己更好,不让别人把他和程宝柱划到一起。
“程才是变了,确切的说,是初一期中考试后,程才因课间打闹受了伤,住了十几天的院。他出院后,周末节假日,再不跟我们一起玩。
“当时我问他,他笑着说,努力自学,认真写作业。这话简直是糊弄小孩,可他说得真切,我还以为是真的。
“原来竟是跟着你们打工挣钱!可我就想不明白,他那么辛苦的挣钱为什么?程宝柱不是给他往学校交生活费吗?”
刘婶这次笑得很坦然,她看着钟晓轩,道:“晓轩啊!这不就说嘛!程才是个聪明懂事,又有远见的孩子。初中高中,程宝柱非得给他交生活费,但大学呢?那可就未必了,程才自己早做打算。
“当然,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时,我跟秀芬都问过,那孩子嘴很严实,但后来还是说了实话,是无意间说的。”
“什么实话?”钟晓轩吃惊的问。
刘婶呵呵一笑:“程才说,他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兼朋友,哎哟,你就不知道他把那位同学夸得,说他那同学啊,样样都好,尤其是体育,好得不得了。他挣钱,就是要给他的那位好友买生日礼物,他还说,每年买一件,一定买好的。
“当时我跟秀芬都猜测,这孩子莫不是早恋了?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那次我试探着问,他小脸涨得通红,还跟我嚷起来了,‘婶子,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我才多大?我没喜欢的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朋友,不是女朋友’。
“我跟秀芬都被他着急样给逗乐了,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一再强调,绝对不是喜欢的女孩,是好朋友。清闲的时候,我跟秀芬聊,到底多好的朋友,能让程才为了给他买上等的生日礼物,不嫌苦不嫌累的跟着我们两个起大早挣那分钱啊?”
楚帅彻底崩溃了,他两眼定定,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的发起了抖。
程才送他的那些礼物,他已经全扔了,扔进了自家地下储藏室里。
他原想扔进垃圾筒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带了回去,但也实在不想看到,所以,扔进了储藏室。
他以为,程才拿着程宝柱讹他家的钱,回头给他买礼物。他以为,有程宝柱那样的父亲,程才也好不到哪里,心术不正。
所以,所以,他用最恶毒的法子报复了程才。
可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楚帅后悔,后悔自己所做得一切,包括坐在这个小镇的破旧车库里。
楚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个车库里走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网上约的出租车,他只是木然的挪动有些僵硬的双脚。
暮色沉沉,傍晚的风卷着乡间尘土,刮在公交站的站牌上,发出细碎的嗡响。
路边野草被晚风压得弯下腰,农家灯火星星点点,昏黄的光落在楚帅惨白的脸上。
巨大的懊悔攫住他的胸腔,心口闷得发疼,一股绝望漫遍全身。
他不愿,也不敢回想对那个人做得事,说得那些刻薄伤人的话,可那件事,那些话,还是在他脑海里闪现。
楚帅只觉得浑身发冷,悔得几乎站不稳,他甚至后悔打听程才的下落,真相摊开,只剩无尽煎熬。
钟晓轩沉默的陪在身侧,没有多言。
楚帅垂着头,指尖微微发抖,空洞的目光望着空荡荡的马路,等候预约的出租车,魂魄仿佛已经随程才一同消失,只剩一具麻木的躯壳。
钟晓轩叹了口气,终于打破了沉寂:“帅哥,谢谢!没想到,能记着程才的,竟是你!一有程才的消息,我就通知你。”
楚帅无力的点了点头。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出租终于车来了。
楚帅坐进出租车,跟钟晓轩挥手告别。
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冬景,楚帅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