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林间的光便薄了。
归正营的汉子们扛着獐麂野兔走在前面,脚步踏碎枯枝,说笑声隔着半片林子传来,时断时续,像风吹远了的锣鼓。冷云秋走在队尾,肩上搭着长弓,腰间箭壶空了大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赵臻。
这人话少,做事却利落,不争不抢,不显不露,是个深沉的。
“说说汉阳城。”冷云秋的声音不高,像随口问起天气。
莫侯臻脚步不停,靴底压过一截腐木,发出闷钝的声响。他沉默了数息,才开口:“汉阳城我没去过,听说是莫侯臻的大本营。”
“为什么取了个汉人的名字?”
“我听说莫侯臻手下有一半是汉人奴隶,说汉话的比较多,”莫侯臻想了想,又补一句,“谁知道呢?这都是小人瞎猜的。”
“猜猜也无妨,莫侯臻也是人,”冷云秋好心地安慰他,“听说你也在瑞纳河流域活动过。”
“小的在扎木部放过羊。”莫侯臻随口编了个不起眼的小部落,扎木部在瑞纳河的下游,离轩辕山不远。
冷云秋没有再问。他只点了点头,步子却慢了下来。两人不知不觉便落了后,前面的人影渐被层叠的树影吞没,笑语也远了,只剩下林间偶尔一两声鸟鸣,落下来,碎在脚下的落叶里。
林道拐了个弯,冷云秋忽然停住了脚。
莫侯臻也停了。
前方十步开外,一头虎正从灌木丛中踱出来。那畜生体长近丈,毛色黄褐,肋间横着几道暗纹,走得极慢,极从容,像这林子本就是它的厅堂。它偏过头,黄澄澄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两人身上。
冷云秋没有动。他指腹下意识地滑向腰间箭壶——指尖触到了空皮囊,壶口干瘪地敞着。他顿了一瞬,收回手,将肩上的长弓取了下来。
弓是桑木的,弓弦绷得紧,但他手里没有箭。
那虎往前又踱了一步。低低一声喉音,像滚过石头的闷雷。
莫侯臻的手已经搭上了自己腰侧的箭壶。三支白羽箭插在里头,箭镞在将尽的日光下折出一线冷芒。他抬起头,看见冷云秋已经站到了他前面。
冷云秋握着弓,弓背横在身前。他没有回头看莫侯臻,只低声道:“站着别动。”
虎扑过来的时候,冷云秋的弓也挥了出去。
那一声闷响沉得像铁锤砸在湿土上。弓背横扫,正抽在虎的前肩,那畜生吃痛,半空扭了身形,利爪从冷云秋左臂边擦过去,撕开了袖口,一道血线溅上枯叶。冷云秋不退,弓回手再转,弓梢直抵虎的下颌,把那颗硕大的头颅顶偏了三分。
虎吼了一声,震得林间栖鸟惊飞。
莫侯臻站在那里,手中已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弓拉满,箭镞对准的方向,是虎——也是虎身后那个人的背心。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箭尾白羽轻轻颤着。那只虎正在冷云秋身侧翻腾,冷云秋的白衣上已洇开几处暗红,但那条弓仍被他握得稳,一记扫向虎腰,一记格开虎爪,每一击都落在要害上。虎已见了血,愈发凶悍,爪风削断了一丛低矮的荆条,碎叶纷飞。
莫侯臻的准星从冷云秋肩胛骨下方三寸处移开,又移回来。他看得清楚——那人在虎爪之前只有一弓之力,若这一箭从后面过去,入心不过寸许,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若死了,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念头只是一瞬。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了一道白印。
他看见冷云秋被虎扑倒了一瞬,弓身卡在虎口之间,骨节声喀喀作响。那条虎涎水淋漓地滴下来,落在冷云秋的面侧。冷云秋的左手抵着弓背,右手扣住虎颈的一撮毛,将那张血盆大口一寸一寸地推离自己的咽喉。
莫侯臻的箭尖移了半寸。对准虎的颈侧。
第一箭,脱弦。箭擦着虎背飞过去,钉入树干,尾羽嗡嗡地颤。
冷云秋眼角余光掠过那一箭的落点,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