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一点点渗进来,柔和又浅淡,驱散了夜里残留的微凉,落在柔软的床被上,也落在身侧安静熟睡的秦云舟身上。
我缓缓睁开眼,脑子里还带着昨夜翻涌的心事,胃癌带来的隐痛依旧隐隐缠在腹腔里,只是看着身边安稳沉睡的人,那份钻心的苦涩好像被温柔压下去了几分。我侧过身子,静静凝望着他的睡颜,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眉眼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的活泼闹腾,安静得像一幅安静的画。
心底不由自主泛起满满的温柔,我微微俯身,轻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浅淡的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也就是这一个浅浅的触碰,原本睡得深沉的秦云舟,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悠悠睁开了惺忪的眼眸。他还没有彻底清醒,整个人懵懵懂懂的,头顶那标志性的呆毛又固执地翘了起来,软软立在发顶,一双眼睛雾蒙蒙的,就那样呆呆地望着我,眼神放空,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看他这副模样,好像昨夜我坦白胃癌晚期、他抱着我失声痛哭、满心惶恐不安的那些事,全都从未发生过一样。他装作什么都不记得,我也刻意不去提起,我们之间就这样形成了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不用戳破彼此心底的脆弱,不用把那些酸涩摊开在明面,就这样心照不宣,安安静静陪着对方就好。
秦云舟抬起手,用掌心轻轻揉着惺忪的睡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开口问我:“你要去哪?”
我定定看着他揉眼睛的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阵绵长的悸动。这么多年,从十六岁山沟相遇,到后来辗转拉扯,再到如今朝夕相伴,岁月走了这么远,人事变了这么多,可我对他的心动,从来都没有减少过分一毫一分,依旧滚烫,依旧刻在骨血里,从未褪色。
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我伸手轻轻把他扶着坐起身,语气平稳认真地跟他说:“我去陈老那边看看。”
我心里清楚陈老的分量,他是业内极其有名的老中医,深耕癌症疑难杂症很多年,在癌症调理这一块造诣极高,业内都说,经他亲手诊治调理的病人,有七成都硬生生从生死边缘被拉了回来,稳住了病情,慢慢续命,创造了太多旁人不敢想象的奇迹。
秦云舟听完,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缘由,也没有追问半句关于病情的话,像是刻意避开心底的害怕,顺势又懒懒躺回了被窝里,朝着我随意挥了挥手,语气慵懒又散漫:“拜拜,你早去早回,我再睡一会儿。”
看着他一副赖床不想起的孩子气模样,我心底生出几分无奈,还有藏不住的心疼。我转身准备出门,可就在脚步挪动、背过身的那一瞬间,我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床榻,清晰地看见一滴晶莹的眼泪,悄无声息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慢慢淌下,轻轻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敢戳破,只能借着假装熟睡、故作慵懒,把所有的害怕、心疼、惶恐都藏在心底,只能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我脚步顿了顿,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闷。我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红了眼眶,也怕惊扰了他刻意伪装的平静。我只是默默走上前,伸手帮他把滑落的被角仔细压好,严严实实盖住他的身子,不让清晨的凉风灌进去,也遮住他隐忍落泪的侧脸。
做完这一切,我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手轻脚走出了酒店房间。
出发之前,淑女特意跟我说过,她早就费心帮我预约好了陈老,特意帮我排好了时间,陈老特地留出空档,让我过去面诊把脉,做针灸调理。说实话,一开始我心里根本不想去。
我清楚自己是胃癌晚期,生命早就进入了倒计时,宿命摆在眼前,生死早已注定,我本来已经看淡了,觉得没必要再折腾自己,没必要抱着虚无的希望,最后只换来更深的失望。
可是昨夜秦云舟泪流满面、满眼期盼望着我,让我好好治病、陪他一辈子的模样,一遍遍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我终究还是动了心思,想赌一把。
万一呢?万一陈老医术真的通神,真能稳住我的病情,能让我多陪秦云舟几年,能让那串冰冷的生命倒计时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呢?就凭着这一丝渺茫的期许,我还是打车去往了陈老的诊所。
陈老的诊所古色古香,满室淡淡的药草清香,安静又肃穆。见到我到来,陈老神色平和,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是示意我坐下,安静给我把脉,看舌苔,细细探查我体内的症结。
问诊结束,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示意我躺好,开始给我做针灸治疗。一根根银针缓缓扎入穴位,带着微微酸胀的触感,慢慢调理我体内郁结的气机,缓解病灶带来的折磨。整个过程安静漫长,我闭着眼,任由银针落身,心底却满是纷乱的思绪,想着秦云舟,想着仅剩的时光,想着那串时时刻刻浮现在眼前的倒计时。
等整套针灸流程全部结束,收拾妥当走出诊所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多。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清晨的阳光落在肩头,暖意融融。我拿出手机,指尖点开和秦云舟的聊天框,打算发消息问他,中午想去哪里吃饭,顺着他的心意来,不想让他有半点委屈。
可就在我下意识抬眼、视线微微一斜的瞬间,目光恰好落在手腕上空那串泛着冷冽银光的倒计时数字上,清晰得刺眼。
330天,23时49分32秒。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定定站在街边,目光死死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久久挪不开眼。街边路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有人赶路,有人闲谈,人群不断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周遭喧闹嘈杂,可我却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眼里只剩下这串无情的数字。
我清清楚楚记得,昨夜明明还是三百四十五天,不过短短一夜加上一上午的光景,凭空就少了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的光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蒸发殆尽,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硬生生从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里剥离出去。那一刻,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酸涩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真的好想哭,好想毫无顾忌地崩溃一场,任由眼泪肆意掉落,发泄心底所有的苦楚。我是不是输了?我是不是已经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输给了病痛,输给了宿命,输给了无法逆转的生死,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把温暖的阳光、安稳的余生、平淡的幸福,都平分给了世间每一个普通人,人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暖阳,拥有相伴到老的安稳,可偏偏唯独不肯分给我一丝光亮,不肯多给我一点陪伴秦云舟的时间,不肯成全我最简单的心愿。
满心的酸涩与绝望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良久,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强行压下了眼底所有的脆弱与崩溃,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逼着自己快速调整好情绪。
我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