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灵力滚沸起来,阵纹扭曲,仿佛被钉住七寸的蛇,垂死挣扎。
途怀之陡然喷出一口血,浑身剧颤:“你做了什么?!”
“做了点让你活不下去的事。”云而砚语气很淡,若在问他要喝毛尖还是龙井,“拿全镇人供养你这条残魂,脸皮挺厚。”
难怪这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走水。
他死于火里,此后依靠邪术,附身他人躯壳苟延残喘。
他到底葬身那场火里,火便是他的死门。
镇中但凡走水,火气一动,牵其根本——他便如枯叶入焰,魂飞魄散。
“那又怎么样!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至此。我可是要升仙的!!”
途怀之脸上显出狰狞的痴狂之色,他俯在地上,双目充血:“我一定会成仙的,我不要死,不要死,长生,长生!哈哈哈哈哈——”
风吹树动,他右臂的袖管空无一物地扬。
笑声在林里回荡着,渐渐低下去。
他忽然不想笑了。
好似浮上井面的落叶,又沉到井底。
云而砚提着袍摆,半蹲在他身前,声音慢慢沉下来:“仙?也不会是你,背叛师门,强抢民女。”
“师门?他配吗,他说过他会回来教我剑法的。他明明说了,食言而肥……”他的眼里有浓郁的血色,倒让那点泪意芥子之微。
他曾见过的。
在剑下见过自己的道,在井边见过梅香来去。
世事二三客,只有井里冥顽不灵的黑。
“师门,他不配……不配……”他蜷缩泥土里,满身是土,嗓音嘶哑着,“他说过,会教我向善的。”
只是他没等到,于是就不再等着,收了心,也没有回头了。
人有两笔,一笔耗在了的对错上头,一笔犹在咫尺天涯,仿佛匆匆几步,就摸到了尽头。
云而砚阖了阖眸,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灵力如抽丝剥茧,剔除着对方的控制权。
他站起身,滚着暗纹的衣袍被风里吹着,起伏如浪。
“所以,”他说得很慢,“你拿一镇子的人命,等一句‘善’。”
“你拼命杀了我,想要取代我。站在他身边,对么?”
途怀之没有回答,右手的五指陷进泥里。
金线缠满他的全身,像被一张收拢的网,勒住羽翼未丰的鸟。
他的目光从那枚魂铃上移开,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金线,没有阵法,没有断臂,没有被辜负后的苟延残喘。
金线已经勒上他的脖子。
皮肉陷下去,再深一分就是尸首分离。
血顺着颈脖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途怀之忽然笑了,哑声问了一句故人:“他还好吗?”
“他应该不记得你了。”
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起,魂铃在云而砚的话语中,轻轻晃了一下。
途怀之嗯了一声,痛到极致反倒不痛了。
眼前的世界在晃,像水面有风吹皱,梅影遥遥无期。
梅花岁岁如新,不知疲倦地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