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易主不过三月,沈聿已经动了第一刀。
刀落之处,正是曾扶他上马的苏氏。
苏氏在河东经营数代,田产、盐池、马场,样样占尽。沈聿能顺利接管六军,除了沈伯彦的钱粮铺路,苏家的默许也起了几分作用。但沈聿要的,不是“几分作用”。他要的,是干净的河东,是每一个将领、每一座粮仓、每一道政令,都必须从他一个人手里过。苏家这根老藤,攀得太深了。
于是他给苏家找了一个“私通邻镇”的罪名。证据不充分,但沈聿从不在证据上花时间。他只管把刀递出去。
那一夜,河东节度府里灯火通明。沈聿坐在新设的议事厅中,面前摊开苏氏一族的名册,共七十三户,三百余口。他在每个名字上扫过去,像在扫一片待收的麦子。李安在旁执灯,灯火把沈聿的半边脸映得雪亮,另半边隐在暗中,像一尊刚被请出祠堂的神,又冷又沉。
“主子,苏家那边,苏文珺知道了。”李安轻声道。
沈聿没抬头:“谁告诉她的?”
“府里的婆子。苏家在衙里有眼线,瞒不过。”
沈聿翻过一页,不置可否。
“苏文珺今夜求见,人已在偏厅侯了半炷香。”李安又说。
沈聿终于合上名册,说:“让她等着。”
李安不再劝。
偏厅里只点着一盏灯。苏文珺坐在下首,身上是一件洗得半旧的青灰褙子,头发只松松挽着,脸上未施脂粉。她身边没有婢女。她一个人来的。她嫁进沈家不到一年,人瘦了许多,脸颊原有的那点圆润全消下去,颧骨微微支棱起来,只一双眼睛还是静的,像两潭掀不起浪的水。
沈聿进来时,她起身行礼。沈聿没坐,只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为苏家的事?”沈聿说。
苏文珺抬头,目光不躲不闪:“妾身知道,夫君要清苏家。苏家在河东多年,枝蔓太深,不动,夫君睡不着。这些,妾身明白。”
沈聿没接话。
“妾身来,不是为苏家求情。”苏文珺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家事,“妾身只求夫君一件事:留我父亲一条命。他年纪大了,又常年卧病,不会碍着夫君的路。”
沈聿沉默片刻,问:“这是你今晚来的全部?”
苏文珺说:“还有一句。夫君要杀的人里,有苏家三房不满十岁的孩子。妾身知道,斩草不除根,不是夫君的做派。可妾身斗胆,请夫君高抬贵手,放几个孩子一条活路。”
沈聿看着她。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搬出半分“结发之情”来压他。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株已经被秋风吹透的竹,亭亭地,不肯折。
“你倒比苏家那些人更像苏家的人。”沈聿说。
苏文珺微微笑了一下,说:“妾身嫁了夫君,便是沈家妇。苏家的事,妾身原不该管。可那到底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却连一个字都不说。”
沈聿点了点头:“好。我会想一想。你回去吧。”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苏文珺没有拦,只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夫君,夜凉,多保重。”
沈聿没回头。
他回到议事厅,在苏氏名册上坐到了后半夜。最后,他划去了几个孩子和苏父的名字。李安在一旁看得清楚。沈聿把笔搁下,忽然说:“李安,你说,我留这几个人,是不是给自己挖坟?”
李安说:“公子心里既已有了定数,何必再问。”
沈聿说:“定数?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你就是杀不得。不是他们不该死,是你杀了他们,自己先睡不着。”
李安说:“公子睡不着,也比这满城的人不安生要好。”
沈聿没接话。
苏文珺还是死了。不是沈聿杀的。她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