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济臣。
这个名字在云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城门楼到府衙后院的每一块青砖,都浸透了他十七年治理的痕迹。意味着盐商茶贩、青楼楚馆、三教九流,见了他府上的灯笼都要绕道三分。意味着他端起茶盏,满城官员便都要放下筷子。
而此刻,这位云城之主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韩济臣坐在紫檀书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陆栖云昨日递上的呈文,厚厚一叠,附着一百三十七人的名册;另一份是他自己拟好的结案陈词,薄薄两页纸,字迹工整,措辞得体。
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韩济臣的目光在那两份文书之间游移,良久,伸手拿起那份结案陈词,盖上了太守大印。
“来人。”
一名长随应声而入。
“请陆捕头。”
·
陆栖云踏入书房时,韩济臣正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梧桐。
“城主。”
韩济臣转过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少了往日那种如沐春风的暖意:“陆捕头,坐。”
陆栖云没有坐。
韩济臣也不以为意,走回案后,拿起那份盖了印的结案陈词,递给他:“沈墨一案,本官思虑再三,决定就此结案。这是文书,你看看。”
陆栖云接过,目光扫过那两页纸。措辞很漂亮,把乔氓定为元凶,林芷定为从犯,赵康定为知情不报、畏罪潜逃。至于沈墨贩卖人口一事,只字未提。
“城主,”陆栖云抬起头,“此事还干系到一百三十余条人命,望城主明鉴。”
“明鉴?”韩济臣轻笑一声,“本官倒是想明鉴。可你这一鉴,就要把半个云城的体面人,都鉴进去。”
陆栖云不语,只将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韩济臣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陆捕头,你年轻,有热血,本官明白。但你要知道,这云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那账册上的人名,牵扯到多少权贵,你可知晓?”
“卑职知道。”
“知道还查?”
陆栖云直视着他:“卑职只知道,那些人犯了法。”
韩济臣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一丝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顾铮把你教得太好了。”
顾铮。
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陆栖云有些惊讶地瞄了一眼韩济臣。
对方却不以为意,转身回到案后,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纸,递给陆栖云:“这是本官给你的交代。”
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写着赵康的名字、官职、罪状,以及悬赏金额。
“赵康,本官列为通缉犯,发往各路州府缉拿。”韩济臣道,“至于其他的,包括那本账册,陆捕头,到此为止。”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陆栖云握着那张通缉令,沉默良久,随后抱拳行礼:“诺。”
·
陆栖云握着那卷文书,站在府衙院中,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玄色公服晒得发烫。
楚彧白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倚着柱子,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见陆栖云出来了,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怎么样?”
“结案了。”陆栖云停步,“赵康通缉,林芷流放,其他人……没了。”
“通缉赵康?”他远远看了一眼文书上的字,嗤笑一声,“赵康早跑出云城地界了,发通缉令有个屁用。韩济臣这手,叫‘结案留面’,既不得罪云城那些体面人,又把你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