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夫妻二人留了下来。
晴天沿山路找,雨后顺着河沟找;冬天草木枯下去,便翻进平时进不去的坡地。屋里的绳索、铁锹和手电,都是这几年一点点添置起来的。
“两个多月后,我们又沿着那条荒路找了一遍。”
妇人停了一下,“那地方先前已经查了很多次,什么都没有。可那天,路边忽然多了一块碑。”
林舟握着筷子的手停在碗沿,没有插话,只见妇人起身走进里屋。
不多时,她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口被反复折过,边缘已经发白,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些证件。最上面的是荒草间一块狭长的青灰色石碑。
石碑正中刻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姓名,下面只有一行日期。没有籍贯,没有生卒,也没有立碑人的落款。
“这个日期呢?”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数字旁边,没有碰上去,“我儿子消失的那一天。”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林舟没有问“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碑上有姓名和日期,这只能表明有人刻过这些字,不能证明碑下有尸骨,也不能证明死亡已经发生。
“石碑是谁刻的?”
“问过。”大叔道,“发现碑那天,我们就报了警。碑下面也挖过,什么都没有。”
他把烟锅放到桌边,“村里会打石头、刻墓碑的,我们都一家家问过。他们都说不是自己刻的,也没人认得那手字。”
妇人道:“青石山里到处都有,碑上又没有落款。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妇人从文件袋里抽出另外两张照片,依次铺在桌上,“为了找到启明,我们发现别的地方,还有。”
“另外两个名字,我们去村里问过。”妇人道,“人也都不见了,碑上的日期正好是失踪那天。我们还联系过他们家里的人,他们也不知道谁立的碑。”
林舟将三张照片并排摆好。
照片拍摄的时间和角度各不相同,清晰度也有限。他只能大致辨认出:一块表面剥蚀严重,边缘出现明显破损;另外两块则相对完整。三块石碑形制也并不统一。
但碑面上的姓名和日期,排列方式十分接近。姓名居中,日期压在下方,字的大小、间距和部分转折也有相似之处。
妇人看着三张照片,“这些碑应该不是一起立的?”
“现在不能确定。”林舟用铅笔依次点过照片。
“石碑表面并不能看出上面的字是什么时候刻的。可能有人在同一时期找来不同年代的旧石,统一刻字、统一安放;也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户,在很多年间陆续刻下来的。”
“照片太模糊,看不清刻痕里的风化和工具痕迹。”他顿了一下,“要判断先后,只能看原物。”
林舟低下头,在速写本上写道:
三块石碑材质与形制不同;姓名、日期的版式及大致字形近似。受照片清晰度限制,无法判断刻痕新旧及立置年代。同一时期集中刻立、同一人跨年补刻或同一手艺传承,均不能排除。
陆沉一直站在桌边,没有打断他。等林舟写完,他才伸出左手,将三张照片按日期重新排了一遍。
“人可以不认,”陆沉的指尖停在第一张照片上,“但石头总会留下东西。”
妇人猛地抬起头,“从石头上,还能直接看出是谁刻的?”
“不一定。”林舟道,“但可以先判断三块碑是不是同一只手刻的,有没有使用同一套工具,或者有没有藏在背面、照片里看不见的记号。”
陆沉道:“活人不肯说,就先让碑自己说。”
妇人眼里刚刚亮起的一点神色停住了。她看着林舟,是在分辨这是不是又一句为了安慰他们才说的话。大叔已经站起身,将挂在墙边的旧外套取了下来。
“我带你们去看碑。”他说,“三处地方我都记得。”
“您把路线画给我们就行了。”林舟道
大叔穿外套的动作停住了:“为什么?”
“你们已经问过村里的人。”林舟看了一眼墙上的寻人启事,“他们认得你们,也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你们再带着两个陌生人出现,知情的人只会更加防备。”
陆沉将三张照片轻轻推回去:“我们先看石头,不先问人。”
话说得并不委婉,却比空泛的安慰更有用。妇人望着林舟:“你们为什么愿意管这件事?”
林舟没有说“为了帮你们”。
“这些石碑可能与我们昨晚遇到的事有关。”他说,“找到刻字的人,也是为了查清我们自己的问题。”
妇人的目光在林舟沾着泥水的衣服和陆沉重新渗血的纱布之间停了一会儿。她听出林舟没有把自己说成一个无缘无故的好人,却也正因为这份坦白,脸上的戒备稍稍淡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