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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告白(第1页)

日子如溪水般流过,无声无息间,春天便深了。

河边的桃花开了又谢,散入水中,被流水送向望不见的远方。柳絮漫天飞舞,落在行人的肩头发间,白得像雪。陆折霜每日教书的旧祠堂门前,总有人放一壶温好的茶,壶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棉布,怕凉了。

他不必猜,也知道是谁放的。

江辞夜这个人,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好都掏出来,堆在陆折霜面前。那些好不张扬、不逾矩,总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出现。比如下雨天的伞,比如深夜归家时门口那盏留着的灯,比如陆折霜偶尔提了一句“想吃镇东头的糖糕”,第二日那人便会“恰好”多买了一份。陆折霜从一开始的不习惯,慢慢变成了接受,又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日午后,天又飘起了雨。

雨势不大,如丝如缕,将整座小镇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陆折霜从学堂出来,远远便看见了等在桥头的人。江辞夜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站在那棵大柳树下。柳枝低垂,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今日穿了件极淡的烟青色长衫,被雨雾一染,愈发显得长身鹤立,风姿翩然。

陆折霜走过去。江辞夜便极自然地将伞撑起,罩在他头顶。那伞微倾,恰好将陆折霜整个人笼住,而江辞夜的右肩又湿了半边。陆折霜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轻声道:“走吧。”

两人并肩走上那座石桥。

这桥是陆折霜每日回家必经的路。桥面不宽,只容得下两三人并行。雨落在河面上,泛起无数细密的涟漪。两岸的黛瓦白墙隐在雨雾中,像是从水墨画中渗出来的影子。陆折霜走得不快,江辞夜便也慢悠悠地跟着,手中的伞始终稳稳地罩在陆折霜头顶。

“陆先生今日教了些什么?”江辞夜闲闲开口。

“《诗经》。”陆折霜答得简短。

江辞夜笑了笑,目光落在河面上的一只乌篷船上。那船头坐着一个披着蓑衣的老翁,正慢悠悠地摇着橹。船尾的煤炉上架着口锅,热气混着雨气袅袅升起。江辞夜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从前也在这条河上坐过船。那时是为了追一个人。”

陆折霜侧头看他。

江辞夜没有与他对视,仍旧望着河面。他的侧脸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目之间却浮着一层极淡的怅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那人走得急,我的船太慢。追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还是没能追上。后来我想,若我早一点学会摇船,或许就追上了。”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若’呢。”

陆折霜安静地听着。他听得出江辞夜话里有话,可他并不打算追问。他只是觉得,此刻走在这雨里,听着这个人说这些零零碎碎的话,心头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他们走到了桥中央。

陆折霜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辞夜也跟着停了,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陆折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向江辞夜。微风夹着细雨从河面吹来,将他垂在胸前的几缕白发轻轻扬起。他微微仰起脸,看向江辞夜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被雨雾映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盛满了春水的深潭,将陆折霜的影子完整地盛在里头。

陆折霜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为我撑过伞?”

江辞夜愣住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风从桥下吹来,将他的衣摆与陆折霜的白发吹得交缠在一处。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面前这双眼睛依旧雾蒙蒙的,没有记忆的清明,却偏偏在此刻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忘记”的波澜。

那不是记忆。

那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熟稔,是比记忆更古老的本能。

“陆折霜……”江辞夜喃喃唤了一声,伞柄几乎要被他捏碎。

陆折霜没有应声,只是抬起手,极轻极轻地、带着几分犹豫地,覆在了江辞夜握着伞柄的那只手上。那手冰凉,触感却极熟悉。江辞夜像被烫到了一般,浑身一僵。

“我总觉得,”陆折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我好像等过一个人。等他在雨天为我撑伞。”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眉头极轻微地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可我记不起来了。只是每次下雨的时候,看着你撑着伞走过来,心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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