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练归来后的那个周末,军校难得放了一天假。大部分学员选择在宿舍补觉,或者去镇上采买些日用品。严居殷原本也打算休息,却被陈振硬拉着去镇上书店——说是要买新的地图册。
两人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浅绿的烟。
“严哥,你看。”陈振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那不是叶学员吗?”
严居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看到了叶时。他独自一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捧着本书,低着头看得很专注。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去打个招呼。”严居殷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陈振“啧”了一声,露出暧昧的笑:“行,那我先去书店,你们慢慢聊。”说完也不等严居殷反应,就快步走开了。
严居殷无奈地摇摇头,朝老槐树走去。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叶时手里拿的并不是什么军事教材,而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已经有些破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叶时似乎沉浸在书里,直到严居殷的脚步声停在面前,他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严队长?”他合上书,站起身,“你怎么在这儿?”
“陈振拉我来镇上买书,刚好看到你。”严居殷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在看什么?”
叶时犹豫了一下,把书递过来:“《牡丹亭》。”
严居殷接过书,指尖触到粗糙的纸张。翻开的这一页,正是《惊梦》一折,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批注。那字迹清秀挺拔,一看就是叶时的笔迹。
“这是……”严居殷抬头看他。
“我父亲留下的。”叶时的声音很轻,“家里那些书,能带出来的不多。这本《牡丹亭》,是他最珍爱的一本。”
严居殷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叶时的父亲是极有名的旦角,尤其擅演《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有一次叶家戏班来唱堂会,压轴的就是全本《牡丹亭》。那时他还小,看不懂情情爱爱,只记得台上的杜丽娘美得不似凡人,唱腔婉转得能勾出人的眼泪来。
“我记得。”严居殷低声说,“你父亲唱杜丽娘,是真好。”
叶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啊。可惜现在没人听他唱了,也没人听我唱了。”
这话里透出的落寞,让严居殷心头一紧。他想起叶时在竞赛上的那段唱,虽然气势磅礴,但终究不是他父亲那种细腻婉转的路子。那是叶时自己的选择——把家国情怀融入戏文,唱出乱世中的铿锵之音。
“你唱得也好。”严居殷认真地说,“虽然和你父亲不一样,但一样能打动人。”
叶时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你真的这么觉得?”
“真的。”严居殷郑重点头,“你父亲唱的是儿女情长,你唱的是家国天下。时代不同了,戏文也要跟着变。你这变,变得好。”
这话说得诚恳,叶时听了,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先是淡淡的,然后慢慢漾开,像春风拂过冰面,露出底下清澈的水来。
“谢谢你这么说。”他接过严居殷递还的书,小心地用袖子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其实我也知道,我唱不了父亲那样的戏了。不是不能,是不愿。这世道……容不下太精致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严居殷忽然意识到,那个在廊下安静看书的小男孩,早已在生活的磨砺中成长为一个清醒而坚韧的青年。
两人在老槐树下并肩坐下。四月的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镇上的集市隐约传来喧闹声,更显得这里安静。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叶时忽然问。
“记得一些。”严居殷想了想,“记得你总是一个人看书,不爱说话。记得你父亲唱戏时,你会躲在幕布后面看,眼睛亮晶晶的。”
叶时笑了:“你也记得这个?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怎么会忘。”严居殷也笑了,“那时我觉得你可神秘了,明明年纪差不多,却好像懂得特别多。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跟你说话,你正在看《孙子兵法》——天,那时你才多大,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