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清发现赵砚白在雨天会变得不一样,是在他住进来的第四十二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从凌晨开始就没有停过。沈渡清被窗外的雨声吵醒,躺在床上听了很久的雨,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擂鼓,让他想起了地下室的日子——下雨天是他最讨厌的天气,因为地下室会返潮,墙壁上会长出霉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他盖的那条薄毯会因为吸了潮气而变得又湿又重,盖在身上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裹紧了被子。蚕丝被又轻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地下室的潮湿薄毯相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他在床上又躺了半个小时,实在睡不着了,便起身下楼。
别墅的走廊很长,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沈渡清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沿着走廊往餐厅的方向走,路过赵砚白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沈渡清本不该看的。他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他的脚步就是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目光就是不受控制地从那道缝隙里穿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赵砚白。
赵砚白坐在床沿上,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新的看起来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还泛着粉红色;旧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疤痕,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他在给自己上药。
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赵砚白用棉签蘸了药膏,面无表情地涂抹在新伤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痛苦,仿佛那些不停往外渗血珠的伤痕和他没有关系。
沈渡清的手不自觉地推开了门。
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赵砚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在看到沈渡清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将袖子放下来。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近乎条件反射,像是在藏一个不能被看见的秘密。
“你醒了。”赵砚白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饿了吗?厨房做了南瓜粥,是你上次说好喝的那种。”
沈渡清没有接他的话,径直向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掀他的袖子。赵砚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沈渡清的动作更快——他的手指像蛇一样灵巧地抓住赵砚白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了那些伤痕的全貌。
近距离看更加触目惊心。
那些伤痕不是意外造成的,而是有规律的、重复的、同一工具留下的痕迹。它们像某种暗号,按照某种只有赵砚白自己知道的密码排列在小臂上,每一道都精准而克制。
“这是怎么回事?”沈渡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赵砚白没有挣脱他的手,甚至没有任何抗拒的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渡清蹲在自己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一道一道地数着他手臂上的伤痕。
“老毛病了。”赵砚白说,“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医生说是——”
“雨天。”沈渡清忽然打断了他。
赵砚白的声音停了。
沈渡清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砚白,有光在瞳孔深处缓慢地流转,“你只在下雨天做这种事,对不对?因为手臂上的旧伤有的已经褪色很厉害了,说明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但有的还没有完全褪色,间隔时间很规律,几乎和下雨的频率一致。”
赵砚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渡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赵砚白手臂上最新的一道伤痕,那道伤痕还没有结痂,触碰的瞬间赵砚白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
“因为我在雨天也会做类似的事。”沈渡清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的手在下雨天会很疼,桡骨骨折的后遗症,你看过的。天阴下雨的时候,骨头里面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到你根本睡不着觉,疼到你想把自己的手剁掉。”
他抬起头,看着赵砚白,眼眶微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干什么呢?我会用力掐自己的手腕,用那种能盖过骨头疼的、更尖锐的疼痛来转移注意力。所以赵砚白,你不用解释,我知道这种感觉——当身体的某一种疼痛达到极致的时候,你会本能地给自己制造另一种疼痛,因为至少那是一种你可以控制的疼。”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