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纸门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榻榻米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你坐在矮几这一侧,对面两个人的面孔恰好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中年男人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问。
"您的名字,至今还是没有想起来吗?"
"没有。"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很模糊,像是被抹掉了一样。"
头发花白的女性在纸页上写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那么,您有没有任何关于家人、朋友、或者熟悉的地点的记忆?哪怕是极模糊的片段也可以。"
你垂下眼,想了片刻。这个问题你可以说实话,因为"家人"和"朋友"确实不在这个世界里。但你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人看出你记得另一个完整的世界。
"有一些很抽象的感觉。"你慢慢说,"有一间很小的房间,窗户外面有铁栏杆。有一张桌子,桌面上堆了很多纸……但都是很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东西。"
这不是谎言。你在原世界的出租屋确实有铁栏杆防盗窗,桌面上也确实永远堆着未完成的方案。你把真实的记忆碎片拆散重组,拼出一副"仿佛想起来了又好像没想起来"的模糊图景。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换了个方向:"您昏迷期间,我们曾尝试用咒力探查您的身体,发现您身上有一层特殊的防御屏障。您自己对此有任何感知吗?"
你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诚实地说:"感觉不到。但昨天有一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些东西,它们靠近我的时候会弹开。我能感觉到它们靠近,但感觉不到我做了什么。"
"那些东西",你在刻意避免说出"咒灵"这个词。一个失忆的异乡人,不该知道那些丑陋的存在叫什么。
中年男人和花白头发的女性对视了一眼。你注意到女性在纸页上标记了一个小符号,大概是"待核验"之类的意思。
接下来问的问题越来越细。你睡了多久?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有没有做过梦?梦到了什么颜色?醒来之后第一个感受到的情绪是什么?有没有觉得身体哪个部分异常?有没有下意识做出过某些肢体动作?
你一一回答,尽可能用"很模糊""记不清""可能吧"这类语气词把答案软化。
你给出的信息足够零碎、足够有矛盾感,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拼不出完整画面,但又让人觉得每一片都"似乎有意义"。
问了大约二十分钟,中年男人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朝你点了点头:"感谢您的配合。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如果后续有新的记忆浮现,您可以随时让菜菜子或美美子转达。"
你站起身,躬了躬身。临走前你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些记录……夏油大人会看吗?"
中年男人笑了笑,笑容客气又疏远:"会。夏油大人吩咐过的,每一份记录都需要复核。"
你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退出了会客室。
纸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你站在走廊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两个人在里面做交叉记录,一个问、一个记,配合默契,所有问题都围绕"记忆"和"屏障"这两个核心展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说明盘星教内部对信息收集有成熟的流程,而你刚才那二十分钟的说辞,会在今晚或明天被送到夏油杰的案头,逐字逐句地被拆解审视。
你不太确定自己刚才的表演能打几分。但你至少确信一点——你刚才说的话里,没有一句是能被直接证伪的。模糊是最大的保护色。
你顺着走廊往回走,路过后院的时候听到菜菜子的声音。她正蹲在水缸边跟金鱼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美美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水面上轻轻划圈。
你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菜菜子回头看了你一眼,眼睛弯起来:"问完啦?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问了几个问题。"你学着她们的样子盘腿坐下,"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看鱼?不腻吗?"
"不腻。"菜菜子转过头继续盯着缸里的金鱼,"它们才到新家,需要人陪。夏油大人说的,换环境的时候要多陪一陪。"
你听完,愣了一下。这话是夏油杰教她们的?他连养个金鱼都要教小孩"多陪一陪"?这个人的温柔和偏执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在同一副躯壳里共存。
你沉默了一会儿,美美子把手里的小树枝递给你:"你要画吗?"
"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