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哪儿。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的动静。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今天没有停,一直响到他睡着。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透。盛望按掉闹钟,穿好衣服出来。客厅里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灶台上温着粥,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江添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玄关的鞋少了一双。
他洗漱完,喝了一碗粥。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那盒牛奶揣进口袋。楼道里很暗,他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梧桐叶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他往巷口看了一眼,那棵大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影。
江添靠在树干上,书包斜挎着,手里拎着水杯。看见盛望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你今天也早。”盛望走过去。
江添没接话,转过身往巷口走。盛望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早上露水重,石板路湿湿的,踩上去有点滑。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门刚开,保安在门口扫地,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盛望侧身挤进座位,书包塞进桌肚,碰到一个纸盒。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牛奶,常温的,跟口袋里那盒一样。他把口袋里那盒也掏出来,两盒并排放在桌角。
江添坐下来,翻开课本,低头开始看。盛望坐在旁边,拿了一盒拆开喝。他喝了两口,偏头看了江添一眼。江添正低头翻书,侧脸安静。
“你每天比我早到十分钟。”盛望说。
江添翻书的手没停。“嗯。”
“就为了放这盒牛奶。”
江添没有回答,翻了一页书。盛望看着他的侧脸,收回目光,继续喝牛奶。他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袋,另一盒放回桌肚里。
上午的课照常。数学讲导数应用,物理做练习,英语听写。盛望上得挺认真,中间卡了两道题,江添的笔都点过来了。课间的时候,陈知予转过来递了一张表,说是复赛的参赛证,上面印着盛望的名字和照片。盛望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文件夹里。陈知予收完作业转回去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走桥那条路回去。今天没有太阳,天阴着,风里有凉意。河面很平,白鹭不在。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
“下周六复赛,”盛望说,“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初赛过了。”
“初赛是初赛。”盛望说,“复赛人更多,题更难。”
江添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走,过了桥拐个弯,远远看见他们住的那栋旧楼。四楼窗台上的绿植还在,叶子垂下来一截。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盛望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陈敏正在摆碗筷。三个人吃完饭,盛望回房间午休。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拿出英语课本翻到背面。“江添”两个字下面,那些字一条一条叠着。他看了一会儿,翻到正面,开始背单词。背了三十几个,眼皮沉下去,慢慢睡着了。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盛望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纸条。掏出来看,是江添的字:“下午第三节自习去实验楼,孙老师讲复赛注意事项。”盛望把纸条收好,翻开物理竞赛书继续做。下午第三节自习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去实验楼,江添站在过道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上了二楼。
孙老师在教室里等着,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复赛题型分布。等所有人坐好,他开始讲。复赛跟初赛不一样,题量更大,难度更高,最后两道大题是压轴,一般只能做出第一问。孙老师讲了半小时,留了二十分钟让大家做两道模拟题。盛望做了一道,卡在第二道的第一问上,画了两遍图都没推出来。江添的笔点了一下他的草稿纸,写了个字:“重心。”
盛望换了个思路,从重心入手,通了。他做完之后看了一眼江添,江添已经在做第二问了。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从实验楼出来,操场上路灯亮了。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
“你觉得我复赛能拿什么名次?”盛望问。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前二十。”
“你上次呢?”
江添没有回答。盛望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两个人出了操场,拐上那条种满栀子花的巷子。枝头的花萼在路灯下投着细碎的影子。走到大梧桐树下面的时候,盛望抬头看了一眼,树皮上的刻痕在夜色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回到家,陈敏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盛远洲坐在客厅看手机。盛望换了鞋往房间走,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江添坐在书桌前,桌角放着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他正翻开着,手指按在某一页上,低头看着。盛望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江添”两个字下面,那些字一条一条地叠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复赛。前二十。”
写完他合上课本,放回桌角。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翻开物理竞赛书,把今天孙老师讲的那道模拟题重新推了一遍。推完之后,他躺到床上,关了灯。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