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凭霜垂眸,轻轻掰开她的手,她收着力道,唯恐伤了老者,随即托住老人枯瘦的手腕,交到楼昱朗手中,抬眸淡声道:“好生照顾她。”
话音刚落,不等楼昱朗反应,她身形一转,循着方才那少年小贼的踪迹快步追去,身姿利落,不多时便远去数丈。
约莫两盏茶的光景,夜凭霜折返而归。
围观村民齐齐愣住,只见她腰间、衣襟挂满大大小小十余只粗布钱袋,沉甸甸的十分饱满。
懵懂的老媪立刻上前,麻利从一堆钱袋中抽走一只杏色布囊,紧紧攥在怀中,格外珍视。
楼昱朗眸光落在那只杏色钱袋上——这钱袋外观陈旧,边角打着细密补丁,看似平平无奇,他却一眼辨出这布料质地细腻、织纹精巧,是难得的名贵料子,绝非这座贫瘠荒村所能产出。
围观村众纷纷上前也想“认领”余下钱袋,夜凭霜眼里冷光一动,手中蝉翼已露出寒芒,无形中吓退了众人。
“此处不宜说话。”楼昱朗在夜凭霜耳畔低语。他怕她真冲动伤人,转头捥住那老媪的手,温声道:“老妈妈,我们帮您寻回了钱袋,可否请我们到您家中小坐片刻?”
那老媪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绽出片刻清明,神色也快活起来:“好说好说。”
三人离去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远处墙角的阴影里,一条绛红色的蜈蚣往他们离去的方向探了探,转瞬消失不见。
二人随她移步镇北屋舍,那是一间寻常茅土老屋,墙垣斑驳陈旧,处处透着荒村破败,屋内却收拾得整洁利落,一尘不染,反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干净规整。
夜凭霜在门口驻足了片刻,抬手轻抚栅栏的木柱,陈腐的木香裹挟了几份悠远模糊的记忆,悄然在她心底那片荒芜的名叫“过去”的原野上落下了几粒零星的种子。
她的指尖一路向下,楼昱朗循着她指尖的轨迹望去,她手指与他的目光,同时停在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念”字上。
老媪先一步进去,见二人在门口流连,热络邀请道:“叫我温妈妈便可。二位快进来!”
夜凭霜收回指尖,举步踏入院落,静静打量周遭。闲置的秋千、蒙尘的石磨静静立在院中,一旁柳树枝干斜斜低垂。树身密密麻麻刻着道道纹路,想来是昔年用来标记孩童身高的……
清风拂过柳梢,几只飞鸟悠悠掠过,徒留几声清啼。
夜凭霜静静驻足,盯着那屋前的老旧摇椅出了神——
天地仿佛在此刻逆转了时空,风动枝摇,心念起落的片刻,鲜活夏柳便似转瞬步入清秋。
摇椅上,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姑娘,被一位眉眼柔和、温婉娴静的年轻妇人抱在怀中,那妇人和声唱着动听的歌谣,小女孩露出无邪的笑容,边听边拍手说:“娘亲唱的好听,念儿长大也要学……”
“夜凭霜。”楼昱朗的声音低低响起,她心绪回落,方才的女孩与妇人皆已不见,只见楼昱朗在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
踏入屋内,陈设便不复记忆模样。布置粗简硬朗,处处透着男子起居的气息。
温妈妈端上来两碗热水,热情招待二人。
夜凭霜喝了一口,突然问:“温妈妈……小虎子在哪?”
温妈妈一证,眉眼间方才的清明复归浑浊,又开始絮絮叨叨:“小虎子……小虎子他去京城做大官了……”
“京城,那可是好地方啊……我当年,可是骆丞相家的管事娘子啊!”
“骆丞相?”
现今的大梁丞相姓赵,这位骆相是二十多年前的人物了,似乎是因为通敌叛国被判了罪,骆氏一族也早就败落了。楼昱朗蹙眉思忖,不知在何处听过这陈年的往事。
只见温妈妈又揽住夜凭霜的手,笑着道:“秋姑娘、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你们可别开玩笑,叫咱们分不清楚。”
夜凭霜略一沉吟,反手覆上温妈妈的手,露出一个娴婉动人的笑:“温姨,是我,我回来了。我走了这么久,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