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北京阴天。
祝存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嘉云北区楼下的时候,离十点还差七分钟。
她昨天刚从大连回来,折腾到半夜才睡。可她这人一向不认困,闹钟一响,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随手抓了个包,就出门了。今天穿得也算规矩——米白色短袖,深灰工装裤,一双黑色板鞋,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没化妆,脸干干净净,肩上斜挎着她那只旧包,里头塞着水杯、纸巾、充电宝、两支笔和一本小笔记本。行李箱里只是几件换洗衣服。她不是要住公司,也没打算演什么敬业新人。她只是觉得,穷人出门讲究一个风险对冲——万一第一天就被拉去片场、项目现场或者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忙到半夜,总不能再打车回家拿东西。
来都来了,少花一趟冤枉钱就是赚。
嘉云内部一直只分北区和西区。
西区做放映、试映和内部看片,气质偏静,偏暗,像一个半公开的内容场;北区则是办公区,开发、制片、宣发、财务、法务和总裁办都在这里。祝存以前去过西区,知道那边有试映厅,也知道业内很多人提起“去嘉云西区看样片”时,那语气里都带一点说不出的郑重。可北区她是头一回来。
旋转门一过,她先闻到的是很淡的咖啡香。
前台后头的大屏正滚着项目排期和会议通知,电梯口进出的人步子都不慢,手里夹着电脑、文件、咖啡,脸上是那种很统一的、被事情推着往前走的神情。嘉云的办公区当然是现代的、干净的、效率导向的,可那股“办公味”底下,又藏着一点很低调的迷影癖。
不是海报墙,也不是那种一看就想告诉别人“我们很有文化”的摆设。只是一些很轻的东西,安静地嵌在日常里——
走廊墙上挂着几张裁得极克制的黑白剧照,一幅默片时代的场面调度草图,和两张手绘分镜稿;会议室门口的小铜牌,也不是寻常的“第一会议室”“第二会议室”,而是“日出”“福尔摩斯二世”“北西北”“街角的商店”这些名字。茶水间外头的窄架上,搁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视与听》和《电影手册》,几本旧场刊,还有一本写满铅笔批注的配乐笔记。前台后头滚动项目排期的大屏边角,停着一帧极小的默片截图,不仔细看,甚至不会发现。
不声张,也不卖弄。可人一走进来,就知道这里拍电影并不只是生意。
祝存站在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
高,安静,玻璃幕墙被阴天映得发灰,嘉云两个字压在金属牌面上,低调得近乎克制。她心里很轻地“啧”了一声。
资本家窝。
然后她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前台那边刚抬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便有人迎了上来。
“祝小姐?”
祝存抬头,看见冯智,点了点头:“冯特助。”
冯智今天穿得很规整,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看着就很会替老板挡事的笑。他目光从祝存那只行李箱上掠过一瞬,什么都没问,只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拉杆:“路上顺利吗?”
“挺顺。”祝存松了手,“高铁没晚点,出租也没绕路,北京今天算给打工人留了点面子。”
冯智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就好。周总还在开会,我先带您上去。”
电梯上行时,他顺手给她刷了临时通行权限,又递过来一张薄薄的证件卡。祝存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印着她的名字和编号,底下写着“北区临时通行”。
“不是工牌?”她问。
“暂时不是。”冯智答得很平常,“您这边不进正式编制,也不走总裁办行政系统。先用这个,方便一点。”
祝存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指望自己第一天来,就能拿个写着“总裁办”的正经工牌。
电梯门开,是总裁办所在的楼层。这层比她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那种影视剧里一眼望过去就知道“这是老板地盘”的冷硬压迫感,也没有什么夸张的奢侈。只是安静,规整,光线很好。走廊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阴天的北京压在玻璃外头,像一张灰蓝色的底片。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窄长桌,上头一只白瓷花器里插着几枝很瘦的白色洋桔梗,旁边压着两本薄薄的画册。浅铜色门牌上安安静静地发着一点暗光。
冯智带着她拐进一片相对独立的办公区。
最外头几张工位空着,再往里一点,一张长桌收拾得一丝不乱。文件托盘、便签、笔筒、日程夹、电脑,全按着某种极稳定的秩序排开。桌后坐着个女人,穿烟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正低头核对一页行程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
那目光先落在冯智身上,再落到祝存脸上,最后很轻地扫了一眼她脚边那只行李箱。
“到了。”冯智说。
女人点了下头,语气平稳地向祝存打招呼:“肖湘。”
祝存也点头:“祝存。”
肖湘对祝存的到来并不意外。周亦宁不是那种习惯把三份工并一份、往底下人身上压的老板。真要说起来,冯智和肖湘手上的活已经够满了,分工清楚,也各有各的边界。周亦宁一直想找的,其实不是再添一个能坐在办公室里替谁分担杂事的人。是专门替他跑项目、去现场、看人、盯细节的人。
这种人其实最难找。
太规整的,守得住表格,守不住现场;